一杯仙云,十年尘梦,秦贞记起了更多往事。
她记起师兄在她耳边哼唱: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……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……”然后满嘴胡诌说小时候遇到落魄的书生,用两个馒头换的。
她记起“看过了一场精彩的烟火表演,我接受了你毫不眷恋的道别。突然间想起,你曾经许下的誓言,在这熙来攘往热闹的淡水河边……”记起“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呐,到底我该如何表达,她会接受我吗?也许永远都不会跟她说出那句话……”
她记起那一刹的动心,记起鬼门渊久别重逢,记起他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,心底话脱口而出:“师兄,我嫁给你做老婆好不好?”
……
茶香缠绕在齿间唇边,秦贞清醒过来,一时间傻了眼。她面红耳赤,心乱如麻,一个头有两个大,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了,双手抱膝坐在椅子上,蜷缩成一团,心扑通扑通乱跳。周吉能理解她,对秦贞而言,这是难以启齿的莫大冲击,她需要时间接受,然而命运对她是何其苛刻残忍,更残酷的记忆还在黑暗中沉睡,等待唤醒。
秦贞不敢看他一眼,把脸别向另一边,结结巴巴问:“后后后来我们怎么了……”
周吉心中一动,暧昧地笑道:“没什么,私定终身而已,你说山无陵,天地合……也不改主意。”
秦贞在心里默默念道:“上邪!我欲与君相知,长命无绝衰。山无陵,江水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!”然而她听到周吉问:“那时的承诺,现在还有效吗?”
“你你你说什么!”秦贞几乎跳了起来。
周吉没有作声,忍不住伸出手去,把她垂下的头发捋到耳后,露出半边俏脸。房间里静悄悄,静到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秦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周吉的语气很平常,就像刮彩票,没有期望,也就不会失望,如果中了大奖,那就是意外之喜。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,鼻子发酸,眼眶发热,嘟囔道:“你怎么可以这样……太恶劣了……”
周吉有点尴尬,那一刻他确实存了趁虚而入的心思,没等他说几句挽回的话,秦贞跳起来,拎起琵琶琴包,像逃一样冲了出去。电梯载着她下到一楼,秦贞望着酒店大堂没有出去,鬼使神差,颤抖着伸出手去按21层,没有反应,要刷房卡才能到相应楼层,她的脸腾地燃烧起来,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,抢在电梯门关拢前冲了出去。
一路小跑着奔回家,撂下琴包扑倒在床上,秦贞长长呻吟了一声,浑身发热,咬牙切齿道:“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……秦贞你完蛋了……”心中的焦躁和不安无从宣泄,秦贞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響21年威士忌,倒了大半杯,一口气喝完。
威士忌纯酒很难喝,秦贞摇摇晃晃拉开冰箱,弯下腰时一阵头晕,腿一软跌坐在地。冷气扑面而来,她稍微清醒了些,从冰柜里拿了冰块丢进杯中,又倒了一杯威士忌,分两次喝了下去,觉得有点醉意,什么都不管不顾,脸也不洗牙也不刷,披头散发钻进被窝,就这么沉沉睡去。
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,秦贞看了看手机,错过了一上午的课,一堆未接电话,上百条微信留言,有老爹的,有陈秘书的,还有班长和辅导员的,睡得太死,什么都没听见。她只好一一作答,统一以身体不舒服先睡了为由,该报平安的报平安,该请假的请假,一通操作,好不容易才把方方面面应付掉,这才起身洗漱。
酒是好酒,喝醉了醒来头不疼,只是捂了一夜汗,身上有点味道,自己闻闻都嫌弃。秦贞赶紧冲了个澡,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,吹干头发,听到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,是周吉发来的。她肚子里嘀咕了几句,点开看了一眼,今天下午他有事不在茶铺,让她抽空去喝个茶,定定神,晚上排练不要忘。
秦贞“哼”了一声,猜到他是故意避开,以免碰面不好意思。不过他的好意还是要收下的,昨天心灵受到莫大的冲击和伤害,确实有必要喝杯天都茶定定神。她想了想,回复“知道了”三个字,思维发散,忽然记起康熙批阅奏折,经常朱批“知道了”……
磨磨蹭蹭捱到1点半,估计周吉已经吃过午餐出去办事了,秦贞到自助餐厅拣了一盘蔬菜沙律,再加上几片鸡肉,一个白煮蛋,没滋没味填饱肚子,回公寓休息了会,练了两遍《十面埋伏》,觉得状态很好。前世的记忆恢复越多,她越能体会命运多舛,不如意事常八九,如黄龙子豪情万丈,却落得个困死鬼门渊的下场,黄龙子尚且如此,楚霸王又能奈命运何?
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楚霸王离秦贞太遥远,但她只要把黄龙子代入,《十面埋伏》就不再浮于表面,那种刻入骨子里的不甘和悲凉,会成为这首传统名曲中最浓的一抹底色。
琵琶弦上,不仅仅能说相思。
等到下午4点半,秦贞背起琵琶琴包,打车去泗水大学。这次彩排放在老校区的大礼堂,如果没有意外,也将是校庆日正式汇演的地点。大礼堂是一座修缮如旧的控保建筑,承载着一届届毕业生的记忆,最早可以追溯到建校之初,具有特殊的意义,不过旧的只是外观,内部已经重新设计装修过,在保留部分原貌的前提下完全能承载演出的功能。
秦贞的琵琶独奏原本安排在节目表的中间偏后,但学生会主席宋骐那天晚上看了她的预演,惊为天人,为了卖她一个人情,想方设法把独奏调整到第三个节目,并通过“工科试验班”班长之口,把他出力的始末“巧妙”地泄露给她。秦贞并不在意出场顺序,能早一点演出当然更好,有来有往,她托班长有机会的话帮她谢谢宋主席,班长本想说要谢当着宋学长的面亲口谢,但看了看她的神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秦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冷,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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