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去年九州地区所发生的动乱中,海汉虽未直接出兵,但石迪文在那之前“恰好”走访过的几家大名,正是在当地起兵作乱的主力。所以对于海汉在这中间扮演的角色,德川幕府其实多少是有点数的。
海汉煽动九州的大名们作乱,这固然是气得幕府高层牙痒痒,但同时还不能对海汉作出太激烈的反应,毕竟讨伐九州诸藩所需的高级武器装备,仍得有赖于海汉提供。
增山正利刚从福建船厂定下一批海船,还没来得及庆祝,就收到了海汉组织赴日考察的消息。
这对幕府来说绝非好消息,增山正利十分清楚,海汉所支持的对象从来都不是幕府,如今组织多国政要赴日本考察,这当然不可能是为了去给幕府加油打气。
虽然海汉宣称此行的目的是“调解矛盾”、“阻止战争”,但与此同时海汉又在不断向冲突双方出售武器装备,这显然是自相矛盾的做法。从论坛传出的消息表明,这趟考察的真正目的,更有可能是为了让各国政要亲眼见识海汉武器装备在实战中的表现。
增山正利更愿意相信这才是海汉的真实目的,毕竟交战双方都大量装备了海汉提供的武器,这样的战场极有可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。
那些受邀参与考察活动的各国政要,当然也不是将日本作为旅游度假的目的地,而是观摩战争的看台。
增山正利不禁想到了自己前几次来海汉购买军火时,曾去到海汉军的靶场上,观看这些枪炮进行实弹射击的表现。而如今海汉似乎已经不满足于使用自己的靶场了,竟是打算要将日本变成一个更大的靶场。
毫无疑问,接下来交战双方的军队,乃至日本所有的平民,都将成为这个靶场上用于展示武器性能的活靶子。而身陷其中的人,根本无从判断这场展示将会持续多长的时间。
但目前的局面并不是完全无法拯救,增山正利此时还有其他可以尝试的办法。比如尽快与执委会见面,说服海汉高层放弃这种可怕的做法。
然而他递交的见面申请,再一次被无情地驳回了。很显然海汉执委会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,接见来自幕府的任何人。
无奈之下,增山正利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一边继续向自己认识的海汉官员请求会面,一边打探九州诸藩在舟山的活动情况。
既然代表幕府的自己都能来这里,那九州诸藩肯定也有人在舟山,以便协调海汉组织的考察活动。他认为如果能找到这些人,或许也可以阻止考察活动成行。
只是增山正利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,为了确保九州诸藩派来的人不会在舟山出问题,石迪文将他们直接安置在了定海港的海军基地里。增山正利的探子再怎么厉害,也根本进不去基地的大门,更别说要在里边搞事了。
至于他试图求见的官员,在此之前也都已经得到了执委会的通知,未经允许不得私下会见来自日本的人员。拜帖如雪花一般撒出去,但却没有得到任何肯定的答复。
事情至此,增山正利其实已经明白,海汉这是铁了心要推动日本的内战爆发。任何想要延缓或阻止内战发生的尝试,都会被海汉一一消除。
幕府如果想要自救,那就只剩一条路可走了,便是在战场上击败九州诸藩。
但如今九州诸藩身后有海汉撑腰,想要击败他们谈何容易。
江户某些人或许还对战争前景保持着乐观,但已经数次造访海汉的增山正利却不这么认为。
如今幕府旗下的军队除了兵力尚有较大优势之外,可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了。要论火枪火炮的列装进度,甚至有可能还不如九州那几家的藩军。
幕府讨伐九州,需要从多地调兵,长途行军至当地再重新进行集结,期间所需的协调联络和物资供应,都将是非常繁琐的工作,而且半点出不得岔子。
而九州的地方武装,却可以利用主场之利,以逸待劳做好防御部署,在家门口等待幕府军来攻。
海汉只需向九州足量提供所需的军火,那几乎就可以保证九州会立于不败之地了。
增山正利越想越是心惊,越琢磨越觉得悲观,赶紧铺纸磨墨,写了一封密信,遣人立刻送回国内。
既然无法阻止海汉的阳谋,那他就只能劝解德川家纲和一众大臣,尽快放弃原本的讨伐计划,以避免远征受挫后会造成的负面影响。
增山正利绞尽脑汁,将对己方不利的种种因素都写入信中,希望能以此让幕府意识到当下极为危险的处境。
同时他还在信中提出建议,应该尽快改变策略,变攻为守,在本州和四国部署防御手段,以阻止九州藩军主动发起的攻势。
最后,增山正利指出,幕府要想平定九州的乱局,大概难以在短时间内达到目的,而九州诸藩也绝不会就此停手,幕府必须得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。
如果执委会能看到增山正利的这封信,必定会对他的眼光谋略大加赞赏。幕府虽然封闭,但也还是会有增山正利这样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。
但增山正利无法意识到的是,就算幕府完全遵照他信中的建议去执行,也还是不可能解决当前所面临的危机。
因为即便是他也不愿承认,幕府现在所要面对的敌人,其实并非作乱的九州诸藩,而是无比强大的海汉国。在这种状况下幕府所能采取的一切应对措施,都不过只是徒劳的挣扎罢了。
而除了当事人之外的其他国家,很快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。舟山论坛期间有太多值得他们关注的人和事,而没能参加此次论坛的日本,只不过是正餐之后才会端上桌的甜点而已,没人会心急到要为此而放弃香喷喷的正餐。
除了在定海港码头举办的船舶展之外,论坛期间还有多场内容丰富的其他展会。既有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传统特产,也有各种打火机、望远镜等近些年才开始出现在市场上的工业品,甚至还有海汉专门用来展示先进科技的非卖品博览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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